懷念全完中學創校校長張雲槎，談談太平天國的歷史

張雲槎校長的追思禮拜
2018年5月27日，筆者來到港島般含道，西摩道交界的中華基督教會合一堂，參加全完中學創校校長張雲槎的追思禮拜。在追思禮拜中，張校長的三位公子，分別以中英文分享校長的生活點滴，生動有趣。

最令筆者感到意外的，是他們談到校長曾祖父張彩廷，他原來是太平天國的戶部侍郎（相當於今天的財政部副部長）。筆者對這段歷史甚感興趣，有空時一定要搞清楚有關的來龍去脈。

張雲槎校長的追思禮拜

張雲槎校長的曾祖父張彩廷

太平天國天王洪秀全（1814-1864），原名洪仁坤，廣東花縣人。他有一位同是「仁」字輩的族弟叫洪仁玕（1822-1864），比他小八歲。洪秀全創立「拜上帝會」時，洪仁玕已經是創會會員。但洪仁玕錯過了洪秀全在1851年發動，有名的廣西「金田起義」，而後來太平天國在1853年攻佔南京等等軍事行動，洪仁玕亦沒有參與。但由於他是洪秀全的族弟，和洪秀全關係密切，洪仁玕在清廷追捕名單之中，榜上有名。

1852年4月，他輾轉逃到東莞塘厦鎮牛眠埔村，匿藏起來。而收留他的，正正是張雲槎校長的曾祖父張彩廷。

牛眠埔村

洪仁玕和張彩廷兩人除了對振興國家民族很有抱負之外；他們在宗教信仰方面亦十分接近，兩人分別在1853年和1854年，受洗成為基督徒。

洪仁玕在港見聞與《資政新篇》
洪仁玕知道，如果能夠逃到當時已經是英國殖民地的香港，比留在廣東安全。他前後來過香港三次，旅居香港近四年。洪仁玕在香港廣泛參與教會的傳教活動，而他在傳道之餘，亦在香港吸收西學知識，孕育出現代化改革的政治綱領。

他深刻了解到，交通、貿易、金融、傳媒、郵政、政治法制等西方國家制度所具備的優越性。他把這些政治綱領，全都收錄在他撰寫的《資政新篇》中。他希望有一天能夠到天京（即今天的南京），把有關想法，告訴他的族兄洪秀全。

開埠初期的香港

洪仁玕與張彩廷來到太平天國
洪仁玕在1858年6月，由香港出發北上，他用了十個月的時間，經過千辛萬苦，在1859年4月，終於來到天京。但此時的太平天國，國力已經大不如前。由於發生過「天京事變」，洪秀全對於外姓人，很有戒心。因此，忽然從天而降了這位失散多年的同姓族弟，而洪仁玕在香港多年，懂洋務，真是天掉下來的大人才，大禮物。

洪秀全把洪仁玕封為「干王」，總理朝政，而張校長的曾祖父張彩廷，則出任戶部侍郎，稱三千歲。

西方人對太平天國的希望與失望
由1851年「金田起義」開始，西方人對於太平天國的崛起，起初是感到十分興奮的。如果世界上忽然多了四萬萬基督徒，真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。

太平天國的崛起

1853年，太平天國定都天京後，不少西方人仕都來到天京，親身看過究竟。例如香港總督文咸爵士（Sir Samuel George Bonham），他在1853年4月，親自到天京訪問太平天國。訪問的結果當然令人大失所望，太平天國的所謂宗教，除了把洪秀全說成上帝的第二個兒子（即耶穌的弟弟）外，竟然還有天母天嫂，無端端幫耶穌娶了個太太，實在是荒唐。

因此，英國政府在這場內戰中，採用中立政策。亦即是說，當年的全球霸主英國，一方面不滿中國北方的滿州人政權（第二次鴉片戰爭正在醞釀中）；但亦同時對在中國南方，由漢人建立的太平天國，沒有好感。

西方人對太平天國重燃希望
洪仁玕曾經在香港的教會工作過，其中一個任務是向西方傳教士教授中文，因此，不少西方傳教士都認識他。洪仁玕在1859年來到天京，受到洪秀全重用，此事令西方對太平天國，重新感到興趣。例如美國傳教士羅孝全（Issachar Jacox Roberts），洪秀全早在1847年，在廣州的禮拜堂，曾經向羅孝全學習《聖經》。羅孝全在1860年10月，亦來到天京，住在「干王」洪仁玕的府第。

1860年的國際局勢
同樣是1860年10月，英法聯軍攻入北京，火燒圓明園，咸豐皇帝逃離北京，清廷岌岌可危。（後來的慈禧太后，當時只是咸豐皇帝的眾多妃嬪之一）

北京圓明園

同樣是1860年，林肯（Abraham Lincoln）在11月的大選中勝出，成為美國第16任總統。不過，「自由州」（Free states）和「蓄奴州」（Slave states）的矛盾日深，正在醞釀後來的「南北戰爭」。

同樣是1860年，日本的政局十分混亂，兩年前，日本分別與美國、荷蘭、俄國、英國、法國簽訂了不平等條約（例如：外國人享有領事裁判權等不平等條款），而負責此事的德川幕府大老（相當於今天的總理）井伊直弼，於1860年3月在江戶（即今天的東京）櫻田門外被暗殺身亡。再加上「一橋派」與「南紀派」、「攘夷派」與「開国派」的明爭暗鬥，局勢混亂。後來的明治天皇，在1860年時，只是一個八歲的小童。

東京櫻田門

同樣是1860年，德意志統一（Unification of Germany）仍然只是一個概念。十年後統一德意志的威廉一世，當時只是普魯士（Prussia）的攝政王。統一德意志的功臣「鐵血宰相」俾斯麥（Otto von Bismarck），當時只是普魯士的駐俄大使。

四十年後（即1900年）攻入北京的「八國聯軍」，當中的美國，日本和德國。在1860年時，各國都有自己的問題。如果中國的領導人，在1860年時，能夠勵精圖治，走向現代文明，中國相信不會後來被人稱為東亞病夫，險遭列強瓜分。

太平天國步向滅亡
洪仁玕在他的《資政新篇》中，提出很多新概念。例如，他反對稱呼洋人為蠻夷，他在《資政新篇》中說：「萬方來朝、四夷賓服、及夷狄戎蠻鬼子，一切輕污之字皆不必說也。蓋輕污字樣，是口角取勝之事，不是經綸實際，且招禍也。」自古以來，中國的皇帝只有天朝大國的朝貢概念（即其他國家都是蠻夷戎狄，他們應該對中國年年進貢、歲歲來朝），而沒有國與國平等的現代外交概念。朝貢概念阻礙中國的外交發展，洪仁玕看到這一問題。

《資政新篇》

洪秀全對洪仁玕《資政新篇》中的改革，興趣十分短暫，他看完這份文件，寫了些「是」、「此策是也」等批示之後，便看不到他有跟進落實行動。洪秀全似乎對他的後宮佳麗，興趣更大。

而洪秀全的宗教啟蒙老師，上文提及的美國傳教士羅孝全，在天京留了一年多。他對洪秀全和太平天國的宗教觀，徹底失望，在1862年1月離開天京。差不多同一時間，西方亦改變了他們的中立政策，開始和清廷的湘軍、淮軍合作，對付太平軍。例如，他們用汽船，運送淮軍到上海。由於對手武器先進，及太平天國內部的種種問題，太平軍節節敗退。

1862年5月，清廷的湘軍開始包圍天京，前後共兩年多。1864年6月1日洪秀全死於天京，死因眾說紛紜（一說自殺，一說餓死，亦可能是中毒）。1864年7月19日，天京陷落，太平天國滅亡。

筆者相信，洪仁玕和張彩廷，兩人是真心希望把西方先進的制度和概念，帶給洪秀全，從而振興太平天國以至造福全中國人民，可惜壯志未酬身先死，令人婉惜！

合一堂
天京陷落後，張校長的曾祖父張彩廷在杭州殉難，他的妻子劉氏携同兒子張聲勛及張聲和，逃難至東莞縣永安村，張聲和便是張校長的祖父。

張聲和牧師於1853年在東莞出生，在教會學校接受教育，畢業後在東莞及香港傳道。

張祝齡牧師

張聲和的長子張祝齡，也是牧師，他於1877年在東莞出生，張校長是張祝齡牧師最年幼的兒子。

合一堂啟鑰禮

張祝齡牧師於一九零八年，到香港就任道濟會堂傳道。後來，道濟會堂重置，而主持此事的，正是張祝齡牧師。這座位於般含道，西摩道交界的新堂，名為「合一堂」。「合一堂」於一九二六年十月九日舉行啟鑰禮，由香港崇真會會長張聲和牧師主持。

亦即是說，「合一堂」是由張校長父親主持興建，由張校長祖父開幕啟鑰。在「合一堂」舉行張校長的追思禮拜，真是別具意義。

合一堂

後記：
筆者才疏學淺，中史科只有中五程度（會考缺席），上文如有錯漏，敬請原諒。筆者亦送本文給溫健龍老師，溫Sir的沉厚聲線，令人懷念。

參考：
1/ 侯馥興    《從塘頭厦到燕南園 我的母親張瑋瑛》，侯馥興是張校長的甥女
2/ Stephen R. Platt  《Autumn in the Heavenly Kingdom》，中譯本：黃中憲《太平天國之秋》
3/ 《中華基督教會合一堂史  從一八四三年建基至現代》
4/ 美國學者：西方幫助清廷剿滅太平天國 也許錯了
5/ 太平天國後人張祝齡牧師
6/ 1850年代洪仁玕的香港之行_大公網
7/ 英國傳教士曾將太平天國比作出現的曙光
8/ 洪仁玕与洋兄弟的恩怨
9/ 陳天權：由道濟會堂至合一堂